有主
有主
凌琬後來其實想不起,那條走廊是怎麼重新恢復聲音的。 只記得空氣忽然被擠回來,低頻震動重新貼上腳底,燈光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,冷靜地照著每一寸牆面。 有人退開了。 有人低聲道歉。 有人試圖替場面收尾。 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傳來,凌琬聽得見,卻無法對焦。 真正佔據她全部感官的,是那句話落下時,世界忽然失衡的感覺。 ——「是有主的。」 那不是高興。 甚至不是被保護的安心。 而是一種來得太慢、又來得太完整的確認。 像是她終於聽見了自己一直在等的答案,卻發現那個答案早就存在,只是她沒有選擇回頭。 凌琬不記得後來是怎麼被帶離現場的。 只記得手腕被扣住的時候,力道很穩,沒有詢問,也沒有遲疑。 那不是牽。 那個動作裡沒有任何溫柔的假象。 只是確定、清楚、不容反駁地帶離。 夜風撲上來時,凌琬才意識到自己在發抖。 不是因為冷,而是某種被迫正視之後,才出現的延遲反應。 她被帶到車旁,後座車門打開,黑暗像是一個暫時隔絕世界的空間。 凌琬順從地坐進去。 不是因為無力反抗,而是因為她突然不知道,自己還能站在哪裡。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。 下一秒,肖亦跟著坐了進來。 空間瞬間被壓縮。 肖亦傾身過來的時候,凌琬下意識往後貼了一點,背脊抵上椅背,呼吸亂了節奏。 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無法適應的距離改變—— 彷彿某條她以為尚未被跨越的界線,早就不存在了。 肖亦的手還扣在凌琬的手腕上。 位置沒有變,力道也沒有變。 穩定得近乎冷靜。 「妳在想什麼?」肖亦問。 聲音不高,卻沒有給她逃避的空間。 凌琬張了張口,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。 腦子一片空白,卻又塞滿了過多的念頭—— 她想否認、想解釋、想說那不是她真正想要的, 卻同時清楚地知道,那些話一旦說出口,就會變成更拙劣的辯解。 她真正無法承受的,不是肖亦出現。 而是肖亦出現得太精準。 精準到把她所有「還沒決定」、「還沒想清楚」、「只是看看」的理由, 全都拆得一乾二淨。 「我不知道……」 凌琬最後只吐出這一句。 聲音很輕,像是承認。 肖亦沒有立刻回應。 他看著凌琬,視線不像剛才那樣冷,卻也沒有任何退讓。 那是一種凌琬其實很熟悉的眼神—— 在肖亦已經做出選擇之後,才會出現的狀態。 「妳不是不知道。」肖亦說。 那不是指責。 甚至稱不上質問。 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她一直避而不談的事實。 凌琬的喉嚨緊了一下。 她突然意識到,自己今晚來這裡,並不是為了被誰看見、被誰渴望、被誰追逐。 那些不過是附加效果。 她真正想要的,是一個能替她證明—— 她不是被某個人默默安放、卻沒有被命名的存在。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尋找選擇。 直到那句「是有主的」出現,她才發現—— 原來她是在否認,早就存在的歸屬。 「我只是……」 凌琬停了一下,呼吸亂得不像自己。 「我以為我需要一個答案。」 肖亦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點。 「妳早就有了。」肖亦說。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,凌琬終於明白,自己為什麼會感到那樣強烈的驚慌。 不是因為被獨佔。 而是因為—— 她其實早就站在某個位置上,只是她一直假裝自己還在外面。 如果她早就「有主」, 那她今晚的出現算什麼?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鈍刀,慢慢地壓進她的意識裡。 她忽然覺得羞愧。 不是因為行為本身, 而是因為她其實一直知道答案,卻選擇繞遠路。 「我不是想背叛誰。」凌琬低聲說。 肖亦看著她,沒有立刻否定。 「我知道。」肖亦回。 那份理解,反而讓凌琬更難承受。 因為那意味著—— 肖亦從一開始,就看得比她更清楚。 車內安靜下來。 沒有音樂,沒有引擎聲, 只有兩個人過於靠近的呼吸。 凌琬終於慢慢抬起頭,對上肖亦的視線。 「我只是……不敢確定,」凌琬說, 「如果我真的站在那個位置上,我是不是有資格。」 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,她的聲音幾乎破碎。 她終於承認了。 她不是在找定義。 她是在懷疑自己,配不配得上那個定義。 肖亦沒有再逼近凌琬。 他只是看著她,語氣比剛才低了一點, 卻清楚得不容她逃開。 「妳不需要去別的地方,證明自己是什麼。」 「妳站在我這裡的時候,就已經是了。」 那一刻,凌琬終於明白—— 她一直想要的,從來不是外面的任何一個場域。 而是這個位置, 被人毫不猶豫地確認、承認, 並且,保留給她。 只是她,現在才敢正視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