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步
那一步
那次,其實不是刻意的。 凌琬只是覺得那天的時間過得有點慢,有點無聊。 資料已經看完了,卻沒有立刻收起來;筆還拿在手裡,也沒有再標記什麼。 肖亦還沒有回來。 安靜不是突然落下的,而是慢慢堆起來的—— 沒有聲音提醒她該繼續,也沒有誰會注意她現在在做什麼。 她的手指停在紙頁邊緣,沒有翻頁,也沒有鬆開。 呼吸很輕,卻規律得像是在等待什麼。 凌琬只是坐著。 背還是直的,腿卻在不知不覺間,慢慢往前伸了一點。 像窗外的貓伸了個懶腰。 不是放鬆,也不是想引起注意,更像是在某個空白裡,身體忽然多做了一個動作。 連她自己,都來不及替那個動作找理由。 時間於是慢慢地,停在她身上。 凌琬並沒有想清楚那一步意味著什麼。 只是身體先走了一小段,剛好跨過那條,她當下還說不出名字的線。 像是突然想確認什麼,卻還沒意識到—— 自己究竟在確認什麼。 直到門鎖響起,凌琬都沒有收回來。 這個反應比她想像中慢。 慢到那一瞬間,她清楚地知道—— 她其實是想看看,會不會被發現。 她沒有立刻轉頭。 也沒有刻意去看門的方向。 只是那一刻,感覺忽然變得很具體。 空氣、距離、自己的位置—— 全都被放大了。 她知道,只要再多動一點點, 那條線就不只是被跨過,而是會留下痕跡。 於是凌琬停在原地。 既沒有退回去,也沒有繼續向前。 肖亦進來,照舊把外套掛好。 這一次,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,停得比以往久了一點。 久到凌琬緊張了起來,一瞬間,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大學時期。 但沒有責備。 甚至沒有任何評價。 只是那麼一眼。 可凌琬的背卻繃緊了。 她忽然意識到—— 他看見了她那點小心思。 她想調整。 念頭很清楚,臉頰也染上一絲緋紅,可身體卻慢了半拍。 就在她準備動的時候,肖亦開口了。 「不用收。」 聲音不高,卻剛好卡在她動作開始之前。 凌琬的腿停在原位。 那一瞬間,她的呼吸亂了一下。 像是準備聽訓的學生。 她抬頭。 肖亦已經移開目光,像只是順口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。 只是,他沒有走開。 「坐著。」 他又補了一句。 沒有多餘的形容,也沒有告訴她『應該怎樣』。 只是讓她停在那個——錯了一點點,卻沒有被糾正的位置上。 時間過去多久,凌琬不知道。 只知道,當肖亦終於轉身離開時,她的腿還沒有收回來,視線仍然停在他的身上。 肖亦走到門邊,才停下來。 沒有回頭。 「下次,要試。記得呼吸。」他說,語氣一樣平穩。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。 凌琬卻坐在那裡,好一會兒沒有動。 她慢慢把腿收回來,動作比剛才更慢。 卻還是忍不住,在那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瞬間,悄悄笑了出來。 不是因為被留下了什麼。 而是她已經知道——自己剛剛不是不小心。 是在用身體,問一個問題。 現在,那個問題已經被聽見了。 凌琬心裡泛起一種安靜的平定。 平定到她就那樣待在原地,什麼也沒有想。 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來。 又過了幾天,凌琬來得比平常還要早。 屋子裡很安靜。 窗外的光線還沒完全轉成午後的亮度,空氣停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。 她把包放下,坐回原本的地方。 背脊挺直,雙腳併攏,腳尖微微往內收。 她沒有刻意去想,只是下意識地,把自己調整成那個—— 她記得的狀態。 時間慢慢過去。 門沒有響。 凌琬維持著姿勢,沒有動。 呼吸很輕,卻開始變得規律。 規律到,她發現自己在數節拍。 不是刻意數的,只是身體自己開始這樣做。 她沒有意識到這是在撐。 只覺得,這樣或許,就能得到什麼。 腿開始浮出一點痠意,凌琬沒有移動。 腰背的肌rou慢慢收緊,她也沒有放掉。 像是在延續什麼,卻還沒等到回應。 直到門鎖聲終於響起時,凌琬幾乎鬆了一口氣,卻沒有讓那口氣完全吐出來。 肖亦進門,動作一如既往地安靜。 他把外套掛好,沒有立刻走過來。 視線只在凌琬身上停了一瞬。 那一瞬很短,卻足以讓她意識到—— 他又看見了。 肖亦沒有說話。 他沒有走近,也沒有出聲提醒。 只是站在原地,把鑰匙放下,動作慢得不像平常。 時間像是被刻意拉長了一點。 凌琬的呼吸變得淺了些,心裡慢慢浮起一絲癢意。 她察覺到了,卻沒有調整。 彷彿只要一動,那些尚未成形的念頭,就會被他看得更清楚。 直到肖亦開口。 「琬琬。」 聲音不高,也不急。 她一愣。 凌琬的肩膀在那一刻,微不可察地往下沉了一點。 像是身體先聽懂了。 她這才發現,自己的手指一直收得很緊。 「過來。」肖亦說。 她沒有立刻調整姿勢。 只是呼吸慢慢地,變深了。 過了一會兒,凌琬才把腳往前放鬆了一點。 那個動作很小,小到幾乎稱不上是在改變位置。 她默默地走過去,坐在肖亦身前,落進他雙腿之間的空位裡,如同當初一樣。 肖亦沒有看她。 卻像是,已經確認過了什麼。 凌琬沒有說話,只是低下頭。 心口泛起一點說不上來的難受。 她忽然明白,那一刻,不是服從。 是表現。 而那,並不是他要的。 這個認知讓凌琬沉默。 也讓她第一次清楚地察覺到—— 自己其實還分不清界線,卻已經站在界線附近了。 她不懂規則。 甚至還不知道,什麼才算對。 可身體卻先記住了那一瞬間的停頓,記住了,什麼時候不該再往前。 像是還沒學會語言,卻已經知道,那一步,不能走得太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