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拥抱腹部
我拥抱——腹部
冬日苦寒，到了春天终于回归些许暖意。阳光晒在大地上，晒在我的脊背上，隔着衬衫和外套依然能感到那种温暖。 大约中午的时候，我回到出租屋。手上提着的帆布包里，装满了从超市采购来的物品。在门口放下袋子，解开外套的纽扣，企图脱下外套的我的手肘受到阻力，腰间环过一双手臂。 “欢迎回家！”小小的电次，他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紧贴着衣物说话就会发出这种声音。我倒是没被他吓到，拍拍他的手，那攥着衬衫的手便顺势松开。 电次抢着帮我脱下外套，我任由他动作。他的身高不够，我微微蹲下身子，倾斜肩膀方便他cao作。他的目的达成了，却不把外套挂在架子上，而是抱着它满屋乱窜，注视着我的眼睛后退，最后缩在沙发上用外套盖住脸。 我看了眼阳台窗边，阳光洒金，把小小的屋子加热。我大概明白了电次的想法，走到他旁边，将外套的衣领拉下，露出一双小狗眼睛。 “阳光的味道很好闻吧。”我屈指敲敲他的额头，作为拿我外套拖地这件事的报复。 “……嗯。”电次的声音依旧闷闷的。眼珠子往角落转了转，目光又回到我的脸上。 那种湿漉漉的眼神，和初次见到的一模一样。 我第一次见到电次是在路边的垃圾箱。几个月前，东京气温终于降至零下，望不见的天空尽头降下大雪，呼出的都是白色气息。从大型超市到家的路上一如往常，我却忽然地生出一种取材的冲动。临时的想法让我自己也相当困扰，想到最近陷入瓶颈的写作事业，便仗着有导航在，随机且随性地绕了远路。 搭电车去到了很远的地方，我特意在没听过名字的车站下了车。 和任何大城市一样，东京也被人们自顾自地根据经济发展状况，划分成了类似上城区下城区的两类。我看着眼前略显破败的景象，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“下城区”。 据说这里还会发生黑帮枪战，混乱、肮脏、暴力，我犹豫了会儿，还是往深处走去。负面的词汇固然让人望而生畏，但与平日生活不同的新鲜事物大概更能激发灵感。 鼓起勇气冲动行事的结果，就是我捡到了雪天冻得发抖的电次。在那天的前一晚，我刚合上一本养成系恋爱的轻小说。硬要说的话，我也算是在养电次，一半的电次。 不用担心，到目前为止没有恐怖的发展。我所说的一半的电次，只是时间上的一半。尽管我告诉他，任何有需要的时候都可以来和我一起住，但电次只偶尔来与我相处。 他的表情、神态、动作都写着对这间出租屋的留恋，却不会在这里真正地住下。我给他穿上羽绒服，拉上拉链的时候，微凉的手指碰到电次的喉咙，他相当夸张地打了个寒战。 然后对我做鬼脸。 我忍不住笑出声，说：“哪有这么冷？” 结果还是抱了抱他，目送他离开。 ------ 电次长得越来越高大了。 本来是小鸡仔的、根本看不出有脂肪存在的体型，我每天坚持投喂他，再加上青春期生长快速的影响……总之，原本还不曾意识到他的成长，直到前不久他帮我脱掉外套时，我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半蹲着迁就他。 “电次，今天做了什么？” 我顺着他的头发，或许人的发根都不怎么牢靠，指尖带下来几根黄发。电次的脑袋搁在我的大腿上，时间一久，我的大腿隔着裙子也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。 电次以侧躺的姿势沉吟一声，表示思考。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电视节目，我原本在看恶魔灾害的新闻，被他转台到搞笑漫才。 他竖起食指一根：“去做快递分拣了！” 我一怔，只见他指头一转，向着桌面上的信封去。我都不晓得他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。 电次相当自豪地说：“我都说了，我也是可以打工的人了。” 我拍拍他的脑袋，夸他真厉害。 最初认识的时候，电次时不时会陷入“自己又臭又脏”的自卑中。我让他去洗澡，又点上香薰蜡烛，让电次被熏得香香的再出门。 这样，即便每天往“下城区”跑，也不会再染上所谓的臭味了吧。 感觉像是散养了一只猫狗，或是带了个娃，我期待着每天在家里看见电次的身影。如果他愿意，其实把朋友带来这里我也不介意的。但是电次似乎默认我不会接受他的朋友，偶尔说漏嘴也糊弄过去。 希望上次让他带走的那包芝士蜂蜜味薯片，合他们的胃口。我望着书桌上的时钟，时间是深夜十点，冬天的夜晚更长，这座城市早已黑天。 “唔。” 心脏忽然短暂抽搐，我按着胸口走到阳台，瞧见远处的山边有坠着流光的事物飞上天空，绽开绚烂璀璨却转瞬即逝的花。 原来是烟花。 我看着烟花，鼻尖泛起酸，不知为何竟然流下泪水。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，发生了。 ------ 电次的意识被恶魔的血夺去。 那种感觉，好像浸泡在血池里窒息挣扎，直到氧气耗尽，陷入混沌和朦胧。僵尸，僵尸，杀光所有僵尸，电次总算能从血池中浮起脸庞，透透气。 “好想被拥抱……” 视野依旧模糊，眼皮被干涸的血粘着扯不开。电次半睁着眼，眼前的女人没有气味。 玛奇玛凑过来环住电次的腰背，阻止他的坠落。肮脏的人血、僵尸血、恶魔血混合成难闻的生化武器，沾湿公安出品的风衣。玛奇玛不为所动，话语温柔，眼珠却转向虚空中的某处，根本没看电次。 “好哦。” 她轻声说。恶魔的异形脑袋搁在她的肩膀，失去力气般垂下。锯齿的嘴部流淌出涎水，伴随着含糊的呢喃。 “好想见……jiejie。” 狗已经有了饲主吗？ 太阳的朝晖中，金属和锯齿尽数融化，显露出一只黄毛狗头。玛奇玛将气力全无的死狗放在膝盖上，她微微俯下身，从狗染着脏血的发间嗅到一种秘密的香。 ------ 我没有想到一个晚上过去，电次就成了国家公安的一员。 早上起床的时候，我差点踩到电次的身上。要问为什么，他偏偏睡在床边的地上，睡觉就算了，还紧抓着我垂在床边的衣袖。我轻轻牵住他的手，让睡衣布料和手指分离。正准备跨过一滩电次去洗漱，跨到一半，脚踝忽然被握住。 刚醒来的电次眨眨眼睛，我垂下头对上他的视线。沉默半秒后，他一本正经地问：“为什么？” “嗯？”我不懂他在问哪方面的事。 “为什么不踩我？”电次的脑袋显然坏掉了。 我的脑袋也不遑多让，清晨的开机时刻就遭遇意料之外的问话，做不到及时反映，反射弧绕过半个地球才得以完成。虽然不知道电次出于何种原因提出这种要求，但他的意向还算明显，就算是迟钝的我也能感受到。 任由电次将我的脚捕获，脚掌接触到少年柔软又热乎乎的腹部。电次将衬衫撩起来，把我的脚塞进去，他也不嫌冷，好像完成了一件终身大事。他满足地长叹。 别人都是将温暖之物放到脆弱腹部来取暖，电次却反其道而行之。一直撩起衣服裸露肚皮，万一着凉了怎么办呢？我混沌不堪用的脑袋想到这一点，赶紧抬起脚不愿跟他胡闹。 他没阻止，顺势帮我穿好拖鞋。我坐在床边，他的两手搭上我的膝盖，交织成一个好学生听课的姿势，下巴搁在那儿，仰着脸看我。 “jiejie，昨天晚上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……” 电次说着残酷又悲伤的事，脸上的神情却是“今天早上吃什么”那样的日常。 “不对，也不能说是失去吧？波奇塔现在活在我的‘心’里。” 原来是叫波奇塔……之前只听过漏风的只言片语，直到现在，我才真正知道电次好朋友的名字。听起来不像日本的名字，也不像人的名字。咽下堪称失礼的感想，我回忆起昨晚的心痛，抬起手捏捏电次的脸。 他跟我说抱歉，很久以来都没告诉我波奇塔的存在。 他害怕我因恶魔的存在而远离他。 啊，怪不得有独特的名字，原来波奇塔是恶魔。 我摇头表示不在意，问他：“芝士蜂蜜味的薯片，波奇塔喜欢吗？” 电次的眼睛亮起来：“那个真的好吃啊！我和波奇塔一人一半，它吃得可欢了。” 我起身拉开零食柜子的门，薯片排着队军火展示，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口味的饼干、蛋糕、辣条等等。我对电次说：“那电次就多吃点，这样，活在电次心里的波奇塔也能品尝到吧？” 哪有那种事？ 刚睡醒的我讲话是一团乱麻，逻辑丢到九霄云外。好在电次在理智和情感两方面都不存在“质疑我”的选项，他轻易就信了，而且相当顺手地拆开了一包薯片。正当要把那碎裂的三分之二薯片尸体送入口中时，他的动作突然顿住。 毛巾盖住脸的我没有看见这一幕，掀起毛巾后脸上湿润清爽，我感到睫毛都沾着舒服的水汽。用这样的眼睛看见电次的脸，严肃正经不似他。他默默放下手中的薯片，美味的尸体坠落，回归同伴的怀抱。 电次抱着薯片对我说，他从明天开始就是公安了。 该怎么样才能表达我此刻复杂的心情？ 自己养的小孩一夜之间喜获编制，应该高兴吧。我怀疑自己还没睡醒，又盖上毛巾企图刷新世界，慢慢将其拉下看到外面的世界，结果世界全是电次的一张脸。 他凑得太近，导致我眼中都是他。 电次像是心虚样移开视线，抓着头发：“其实那个招揽我的女人说可以养我，什么的。” 闻言，我瞬间对公权力机关产生迷思：“你说的公安是正经公安吗？” 电次坚定点头：“超——级正经。不过，我说‘已经有人养我了’，玛奇玛小姐就说‘是吗，真遗憾。公安宿舍也可以带家属入住哦。’” 不得不说，电次在模仿别人的言行上颇具天赋。我透过他的表情和演绎，声音的抑扬顿挫，完全可以再现出那个名为玛奇玛的女性形象。 从小说情节设计的角度来讲，表面过于温柔的角色背后大多藏着不为人知、不能为人知的一面。 我很担心电次，但是也不想为了他大幅度改变自己的生活环境，好在公安对魔特异课所在的大楼离我这儿并不算远…… “宿舍就算了，不过电次随时可以回来我这儿。” “我、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反对我去当公安恶魔猎人。” 电次一副震惊的表情。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加重，文章稿纸的边角被捏成一团，我赶紧把自己辛辛苦苦写出的原稿从他手中救出，在我的瞪视下，电次作举手投降状。 “反对也没用吧，毕竟电次之前当民间恶魔猎人也没有跟我提过。” 我转转手中的钢笔，无视了电次的过度反应。后者在我话音刚落瞬间便汗毛倒竖，冷汗直冒，眼神游移。彻底崩溃的前一秒，我终于右手托腮瞧他，左手用钢笔的笔帽戳戳他的脸，一个弹性十足的凹陷，恰似酒窝。 “心虚了吧？” “是！” “倒是挺诚实……” “谢谢夸奖！” “当了恶魔猎人之后要给我提供素材哦，公安透露出来的信息都是筛选过的，现实里我又遇不上恶魔事件。” 这话或许有些冷漠。我早已考虑过恶魔题材的小说创作，也去过和官方合作的恶魔研究所访谈，但一切接触的信息都仿佛隔了层膜，称不上真实。不知不觉地，我竟然开始期待亲眼见到恶魔、遭遇所谓的“恶魔事件”，偌大的东京却不愿实现我的期待。 我从未见过实在的恶魔。 连电次的好朋友波奇塔，都出于种种原因而无缘得见。 我时常怀疑自己是否遭到了某种诅咒，尽管从内容来看甚至可以称为祝福。 也许我该利用这种能力造福那些渴望安全的人才对，我恍然大悟。 电次看不惯我神游的样子，两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前倾逼近我，语气认真：“不生气吗？我瞒了你那么多事情。” 我摇摇头：“没关系的。毕竟我也有秘密。” 语毕，面前的少年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，我知道他好奇，看出他自认为缺乏询问的立场而欲言又止，终究没选择开解。电次的少年心事被放任随波逐流，不生气，倒是向我索要一个拥抱。 我拥抱电次。 然后，被牙尖嘴利的少年咬了一排深深齿痕。